平面设计中的风水学

在很多现代设计语境中，“风水”常被视为一种神秘、甚至带有迷信色彩的传统观念。在建筑和室内领域中，人们通过观察地形、水流、方位和“气”的流动，来判断或调整空间布局，以达到人与自然和谐的状态。但这种思维并不只存在于建筑选址或室内布局中，阴阳平衡、五行八卦和天地和谐等与中国古代宇宙观相连、于风水理论中经常出现的核心概念，也潜移默化地影响着视觉文化的形成。

除此以外，在东方美学复兴、新中式风格进入大众视野的背景下，作为中国传统文化和古代哲学中特有的一部分，“风水”衍生出的符号和语义也作为设计表现手法之一，被当代设计师用于强化品牌的文化身份表达。本文并不意在宣扬或评判此套思想体系，而是试图从更广阔的的文化背景的视角，以此重新审视当代平面设计，也许能让我们看到一条隐藏在现代主义理性框架之下、延续数千年的东方思想线索。

尽管“风水”很少被写成明确的设计条款，但在华人商业社会中，它始终是商业决策的重要考量之一。其影响往往并非直接体现在设计brief中，而是通过文化背景、决策偏好或顾问意见等方式间接作用于设计实践。尤其在资本活跃、传统文化影响仍然深厚的20世纪80年代，这种现象尤为明显。

在这个背景下，由石汉瑞（Henry Steiner）为汇丰银行设计的六角标识被看作是“风水进入现代品牌设计”的典型案例之一。

这个案例发生在全球银行业竞争日益激烈的时期，频繁的收购和联盟使汇丰发展成为一家大型公司“集团”，但随之而来的扩张与业务多样化，也使集团内部名称和标识混用，缺乏能够连接全球客户的统一品牌形象。

石汉瑞团队将目光投向了汇丰的悠久历史传承，延续品牌传统红白旗上的圣安德鲁十字纹样，以中国传统风水哲学中的“四正方位”与“八方来财”为概念内核，创造出一个六边形符号——四组垂直线段象征金融根基的稳固，八个延伸方向隐喻全球化商业网络的拓展，既暗合“四平八稳”的中式营商智慧，又显示出一家领先跨国银行的宏大抱负。

六边形被视作自然界最稳定的分子结构，无形中契合了银行的风险控制理念；其明艳的“汇丰红”在香港本土市场被视为吉祥色。“它们恰似箭头，象征着贸易和通讯、东/西和南/北。”这个融合风水哲学与苏格兰纹章学的六边形与“HongkongBank”的名字一同出现，构成了汇丰的新企业标识，并以其现代性、独特性和通用性沿用四十余年至今。

汇丰银行的标志更新并不是个例。1980年代，中国银行开始进行CI设计工作，委托靳埭强为其设计行标。

行标设计将古钱币与“中”字结合，以简括现代的造型表现了中国银行资本、银行服务、现代国际化的主题。汉字“中”字代表中国银行为中国资本的联营集团，古钱则象征银行服务，古钱中圆角的方孔指向彼时中国银行进行电脑化联营的举动。在介绍时，靳埭强曾说道：“以古铜钱形状作为创意切入点，我将‘中’字融入其中作为铜钱的钱眼，不仅凸显了银行的业务属性，也符合古人讲求天圆地方的阴阳平衡之意。”

该商标在80年代首先在香港使用，并在1984-1985左右应用到内地的中银，并沿用至今，被认为是最成功的“东方符号现代化”案例之一。

除了商业项目之外，“五行”也作为策展框架被应用于 2021 年的 Typojanchi（韩国字体排印双年展）中。Typojanchi 旨在以文字为核心，邀请当代社会文化的多种面向参与其中。展览曾以“文字与文学”、“文字与城市”、“文字与身体”、“文字与物”为主题展开，如何解读和展开所给主题则由策展人自行决定。

2021 年， 组委会定下的主题为“文字与生命”。时任双年展总监的设计师李在明（Jaemin Lee）猜测，“生命”这一关键词的确立可能由于疫情这一时代背景。但他并不希望展览对前来观展的观众采取过于说教的立场，也不想把关于生命尊严之类的警示性内容放入其中。

“我并非思考如何引出多么具有时效性的议题，而是更多地思考自己熟悉或感兴趣的事物，以及我们自身的根源和背景。或许，‘文字与生命’也是一个可以从相当东方的视角切入的主题。”

Jaemin Lee 述及，在东方的世界观中，生命遵循五行（木、火、土、金、水）的循环。在万物之中，唯有人类并非单纯顺应这种循环，而是将其作为欲望的起点，并借助文字这一主要手段，将这种欲望表现出来。通过文字，人们将愿望、信念、想象等无形的概念具体化、形象化，从古至今在一定程度上延续了这种方式。因此，他以东方五行思想为灵感构建展览框架，并试图将由生命循环所引发的人类欲望融入作品，通过文字及其周边元素的“身体”来表达。

“五行理论试图通过木、火、土、金、水五种气来解释万物的变化。在这一思想中，我们怀抱好奇与欲望（木），根据彼此的理解分化与扩展（火），再回归和谐（土），取得成果（金），并进行凝聚（水），如此循环往复。受五行循环及各自特性的启发，我将展览划分为四个部分进行呈现。”

第一部分“祈愿与祈福”主要呈现原始愿望和欲望的多样解读。通过来自不同文化的符号、文字和标志，呈现艺术家各自对愿望与祈求的表达。在展陈上，通过建造让人联想起神木和悬挂的五色绳饰的大型结构物，凸显五行循环的首位“木”。

第二部分“记录与宣言”以分裂与成果、热情与直觉为主题，探讨当代议题的细致观察与深度反思。通过文字与图像互相交流的故事与声音，形成“会说话的画”；通过收集、记录海滩上石化的塑料垃圾，形成“痕迹”；汇集自2015年以来韩国出版的一些书籍案例，形成“生命图书馆”。

第三部分“启示与想象”以凝聚与智慧为主题，涵盖媒体象征和未来想象的多种媒介与形式。在“迷因的花园”中，呈现了基于后互联网时代的新灵感和想象力创作的现代艺术作品；在“符号们”中，介绍了工艺师通过自身独特技法象征性表达的生命记录与线索。展览最后的“符号们”作品以植物（阴·木）为主题，与第一部分“祈祷们”中的大树（阳·木）形成首尾呼应。

最后一部分“存在与持续”汇集了最深刻诠释“文字与生命”主题的主要作品。展览邀请国内外11个团队，他们通过调和与平衡，展示了积极且创造性的恒常性。

如果说上文提到的汇丰银行与中国银行两件作品中的风水考量，在某种程度上是出于回应客户经营层面的需求，那么在当下东方美学与“新中式”风格兴起的背景下，品牌与设计师则开始主动回溯风水中的相关观念与形式，并将其融入品牌表达之中。这种应用已不再源于对“神秘力量”的崇拜，而更多是一种审美层面的再发现与再诠释：通过借用传统文化中的观念与符号，强调品牌的文化身份，以及其对传统的延续与传承。

线香品牌千春祠采用中国传统制香工艺，采用越南沉香、印度迈索尔檀香、南海龙涎香等东方香料，致力于为用户带来极致的中国香道体验。品牌认为，在香的一燃一灭之间，是一场从无到有，再从有到无的循环，历经得失与始终，正是道家所讲的阴阳与平衡，和能量守恒的转换。 

在为品牌进行形象和包装设计时，杜部设计试着去理解“香”这一存在于道家、儒家，甚至是玄学中的奥义，并试图将这种“虚无晦涩无法言状”的体验进行视觉化。在LOGO设计中，设计团队按照九宫八卦的占位，以河图洛书左旋之理，在旋转部分字符后完成阴阳区分；在品名信息中，这种虚实对比则通过拆解偏旁部首、色彩对冲和工艺互补来实现。“拆分的字体形成阴阳之态，既是可以阅读的功能信息，也是设计中的一部分。”

对“阴阳”概念的具像化也延续到包装结构的选择上。设计团队了解到中国建筑中的榫卯结构为阴阳平衡的代表，一凸一凹对应一盈一虚，阴阳相生相扣，将原本古老的中国形式简化后并以更现代的姿态呈现。

在由 Chu Woody 出木打造的“愿力之气”产品包装设计中，设计师童CC和郑琦则通过充满南洋风味的色彩搭配和版式，融入道教图形符号，强化了品牌为产品灌输的中式祝福概念，也为品牌所在市场环境中的文化认同需求提供了一套视觉解法。

包装和宣传海报中反复出现的太极图是经典的中国古代文化符号之一，以阴阳相间、圆转对称形式诠释万物变化哲理；另一由五条横线与四条纵线交叉的网格符阵，则对应“四纵五横”的道家符咒手诀体系，每笔对应“临兵斗者皆阵列前行”九字真言，符阵中央注入意念诉求，具有日常生活运势改善功能。包装正面及侧面出现的蝙蝠、鹿、桃则分别对应了福、禄、寿的寓意。

与这些繁复精深的东方古代思想相比，本文在有限的篇幅中所能论及的不过是其中的皮毛。我们也期待更多视觉文化研究者和创作者能够让这些传统文化被重新回看和演绎，让它焕发出不同的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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